马尔克斯说:爱情是一种本能,要么生下来就会,要么永远都不会。可也有人认为,是某个遇见又失去的人,让他(她)学会了如何去爱。

吃早饭时,往面包上抹花生酱的那一刻,想起张爱玲的小说《红玫瑰与白玫瑰》。

红玫瑰、白玫瑰、床前明月光、心头朱砂痣,看似浪漫炽烈,假若把目光从书本抽离,置于现实角度去看,这是一个很俗套的故事:

有夫之妇勾引男人,原本为了消遣寂寞,不诚想动了真情,想要跟他在一起 。而他始终抱着只是玩玩的态度,反正大家无聊,反正你情我愿。对方的告白,对他而言,该是告别。

在小说中,她叫王娇蕊,养尊处优的少妇,风骚,性感,玩弄男人是她学会的一技之长,也是兴趣爱好。只要时机成熟,彼此便可逢场作戏。

新来的房客佟振保,是她丈夫的同学。即便有这层关系,她照旧任意妄为,有恃无恐——丈夫前脚出国办事,她后脚就开始勾搭挑逗。

作为经验丰富且喜新厌旧的"爱匠",王娇蕊撩起汉来,可谓得心应手。

丈夫出门第二天,她随便找了个借口,将旧情人拒之门外,专请佟振保一人喝茶。

喝茶时,她说自己知道他喜欢喝清茶,这些年在国外,想喝却喝不到——这不过是之前饭桌上的随意闲聊,言者无意,听者有心。他笑说:你的记性真好。她辩驳:你不知道,平常我的记性最坏。

波澜不惊的一句,却是大有内容。

喝着茶,说着无关痛痒的闲话,三分试探七分戒备。她取出一罐花生酱,自嘲是个粗人,喜欢吃粗的东西,也明知花生酱容易让人发胖,仍要明知故犯。她说:我顶喜欢犯法。你不赞成犯法吗?

他说:不。

既然不,她便让他给自己的面包抹上花生酱,理由是:鉴于这东西容易让人发胖,他不会给她太多。等他抹完,她抿嘴笑着告诉对方,之所以支使他,是因为知道他不好意思抹得太少。说到底,她不但自己喜欢犯法,还将别人于不知不觉中拖下水。

这就是"坏女人"。

这种稚气的娇媚,轻而易举将他软化。

人总是矛盾的。佟振保有自己的矛盾。

一方面,他深知自己赤手空拳打拼得来的事业实属不易,绝不应该让自己的现有作为被一个女人——而且是娶不得的女人拖累和破坏。鉴于这层理智思考,他开始有意回避。

另一方面,他偏偏喜欢王娇蕊这种放浪不羁又娶不到的女人。她那种单纯的肉的诱惑,加上尚未发育完整的精神,实在让他招架不住。

"一个任性的有夫之妇是最自由的妇人,我用不着对她付任何责任。"

"为什么不呢?她有许多情夫,多一个少一个,她也不在乎。"

——关键时刻,他用这些安慰并且怂恿在文明钳制下早已蠢蠢欲动的身心。

为什么不呢?他在她床上沦陷。

在她,虽然和往常一样,始于勾引。然而这一次,她爱上了自己勾引的男人。她愿意为他离婚,为他抛弃安稳富庶心却寂寞的婚姻生活。她想要有他参与的未来,甚至一厢情愿地认为,对方也是如此想着。

实际上,当佟振保知道王娇蕊动了真格时,首先想到的是自保,于是跟她说"对不起",直截了当地让她替他着想。他要完全从这段暧昧纠缠中中抽身,与她划清界限。

爱情面前,女人可以不问值不值,男人却会考虑亏不亏。

还是拜伦说的一针见血:爱情在男人的生活中只是一种消遣,而它却是女人的生活本身。

(除非男人到了一定年纪,名誉、社会舆论对他而言不再那么重要,并且深深意识到,再不随心所欲活一回,人生实在憋屈。)

当爱情胁迫到名誉,他会立刻清醒,并且收手。一开始不过是玩玩而已,一旦不能很好地继续玩耍,他绝不会拿事业和名誉作为赌注。

为爱飞蛾扑火的总是女人。扑火,也得有火。火熄灭了,飞蛾扑空,只能转向别处。

王娇蕊倒是做好了牺牲一切的准备,佟振保却不允许自己的事业为了一份"不应该"的感情风流云散。

两个人只是彼此人生中的一段插曲。缠绵几回,心动了动,最终,还是各走各的路。

若干年后,在公交车上不期而遇。此时,各自已经成家。她从王太太变成了朱太太,胖了些,老了些,打扮开始显得俗艳。她带孩子去看牙医。

旧日情人,在红尘深处再次相逢,免不了从无关紧要的寒暄开始,也免不了涉及意味深长的问候,不管有心还是无意。问起彼此近况,她说:是从你起,我才学会了怎样爱,认真的爱到底是好的,虽然吃了苦,以后还是要爱的……

如此看来,爱既是本能,也是一种能力。

一个以往玩弄感情、游戏人生的少妇,因为真心爱上一个人,开始"变好",开始愿意吃苦,或许还开始发现自我。虽然爱而不得,却另有所得——没有得到渴望与之终成眷属的人,却得到了爱一个人的能力。

爱一个人,哪怕死心塌地,全心全意,也是有限。学会如何去爱,才是无限人生的开始。